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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2页)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后知后觉……

颂词已毕,授戒僧从一旁托盘中拿起剃刀,走到裴霓霞身侧捻起她一绺头发,将刀刃贴在发丝上。刀刃将落未落之时,人墙正中也是最靠近殿中的地方忽然传来呜咽声,人群便开始有些微小骚动,只裴霓霞和殿中诸僧人、守卫不为所动。

僧者轻轻落刀,一束乌发坠地……

呜咽声突然拔高,转为一声高亢的哭喊后戛然而止。

“国公夫人晕倒了!”有人喊道。

人群最前处爆发一阵骚动,但很快就被金吾卫控制下来。从秦疏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大致看到人群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通道,有人被从通道往外抬。众人自然被这一幕吸引目光,秦疏桐也不例外,注视着国公夫人被抬走的轨迹,就在接近大殿门口的一个阴暗少人的角落处,他发现一个令他意外却在情理之中的人——杨天赐。

杨天赐脸色十分难看,但从头到尾冷眼旁观,不为所动,倒是他身边的一名青年焦急万分,好像想跟着抬人一众去,却被杨天赐揪着胳膊拦下。

“少容好像认得杨公子,好奇他身边的人?那就是裴家的儿子,裴霓霞的弟弟裴麟趾。”晏邈轻声说完,见秦疏桐用一诧异又略带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便补充道,“就是你想的那个出处,‘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裴家对此子宠爱非常,就是二老似乎不怎么读书,不讲究文人含蓄自谦那一套,所以给儿子取了这么一个夸耀又直白的名字。”

对名字的惊疑只是一小部分,秦疏桐更惊讶的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裴霓霞的弟弟,特别是看到这位小公子和杨天赐在一起。

“真是造孽啊,这裴家小姐也太不孝了,亲娘都晕倒了,她都没有反应。”

“可不是么,听说这出家的事也是裴小姐一意孤行,国公夫妇可没点过头。也不知道她怎么求到的这门子天威,皇家竟然亲自给她作保送她入空门。”

“你说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爵小姐,能有什么不如意的?每日吃的都是龙肝凤髓,穿的都是金银珠宝,可不比穷苦人好上万倍么?还要因为一些小事耍脾气,闹得出家来自毁自身。说到底就是过得太好,不知道人间疾苦,才会由着性子弄出这种丑事!”

“哎,好好的一户贵族之家,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叛逆不孝的女儿,把一个家弄得支离破碎。我不关心裴小姐,倒是国公夫人这都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得背过气去了,真叫人看不下去。咱们都是为人父母的人,哪看得了这种事你说是不是?还好我家的孩子们,个个都孝顺,没一个像这位一样荒唐。”

每一个人都说得好像亲自去他们所提到的人的脑袋里看到过其所思所想,却没有发现他们不过是在把眼珠翻转看着自身,他们把自己的妒恨换视为他人的罪恶,于是用纲常的教条将刺痛他们敏感神经的罪人捆赴街市、接受众人正义的唾骂。

你们了解裴家、了解裴霓霞么?你们又凭什么论断她的对错?

秦疏桐忍住了没有把这些话掷到身前那几个嚼舌根的人身上,却也因他们所言去看裴霓霞的神情。她闭着眼任僧者的手抬起又落下,乌发委顿在地,真好似叁千烦恼离身。她神色平静如无波的湖面,随着头发落得越多、面上越显虔诚,直到青丝落尽,秦疏桐看到她微微睁开眼,垂眸微笑,那神情和她跪对着的世尊法相如出一辙,他真切地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佛家所说的喜悦相。

裴霓霞不是赌气也不是被逼,她真心实意地想皈依佛门。

落发之后,殿中众僧开始齐诵经文,秦疏桐听不懂那些,只在余光中瞥见杨天赐拉着裴麟趾怒气冲冲地往殿外走,他看一眼裴霓霞,又看一眼那两人离开的方向,没有再多想就往殿外赶。

晏邈自然追上,边搀他边笑指着一条窄小的过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两人循着晏邈指示而进,果然在几个转角之后听到左手边一条过道里传来两个男人的争吵声。

其中一个声音秦疏桐记得,是杨天赐,那另一个就不必说了,自然是裴麟趾。

裴麟趾低声下气道:“姐夫,这件事不是……”

“谁是你姐夫!我记得你眼睛没毛病,难道没看到大殿里你那个好姐姐是什么样子!?”

“那是她自己要这么干的,跟裴家可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啊……”裴麟趾自觉委屈。

“姐夫……”裴麟趾想解释,被杨天赐恶狠狠地打断:“你最好把这两个字给我吞回去,不然别怪我现在就翻脸!”

这种说话的态度难道还不算翻脸么?秦疏桐蹙眉。

“姐夫……不、杨兄、杨大哥,有事好商量。”

“好商量?”杨天赐冷哼一声,“那我们就好好商量清楚,你欠各大宝局总共多少银子,两万两?好像不止吧。是谁替你和裴家垫付遮丑!你们裴家当初是怎么求我们杨家的,最后定了把人嫁过来,这笔钱就一笔勾销,现在人没有了,那裴家是不是该把这笔钱如数归还?”

裴麟趾赔笑:“人还好好的在那儿,怎么算没了呢。她可以出家,那也可以还俗嘛,过段时间、过段时间,我爹娘必定能劝动她还俗!”

“呵,你也真不怕人笑啊?皇家作保,谁能让她还俗?谁敢让她还俗!你还当是以前皇上还理事的时候呐?国公爷在皇上面前是有那么点分量,但在太子面前可说不上话,太子送进寺的人,就算她本人有还俗的那个心怕是也没那个胆!退一步说,就算她有那个胆,你倒说说她像是有那个心的样子么!劝动?呵呵,你们裴家拿什么劝?是拿国公夫人当众晕倒那套戏码劝,还是拿国公爷的父言家法劝啊?如果这两样有用,刚才你老娘晕倒的时候她就该有反应了!”

“这……”裴麟趾被讥得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陶家春宴上她态度那么嚣张,原来早就想赖了这桩婚事!”杨天赐有些自言自语道。

秦疏桐心下暗笑,杨天赐可真够无赖,到底谁才是嚣张的那个?

巷道里两人还在扯皮,但已经没有秦疏桐想听的内容,他不惊动那两人地慢慢移步,离开此地。晏邈跟在他身边,走到确认可以交谈的无人处时,感叹道:“她是‘阿阇世’啊。”

秦疏桐一震,极为反对这个观点,冷厉道:“她不是。”

晏邈略显惊讶,抱胸撑起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目光探究:“哦?少容知道那幅画的掌故了?”他略一思索,马上明白了来龙去脉,轻笑道,“我原还等着你来问我呢……你与裴小姐只见了一次面就如此交好?她知道‘未生怨’的故事不奇怪,但竟会愿意和你聊这种闲事。你说她不是,但她所做的事和裴家如今景象不是与‘未生怨’十分相似么?只不过阿阇世伤害的是父母的身,而她伤害的是父母的心,本质上可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甚。少容你可是会认同伤心比伤身更残忍的人啊。”

哪怕晏邈说出的对他的描述都是正确的,他也厌恶这种仿佛他就该这样的绑架。晏邈的话语总是潜藏着他们是同一种人的暗示,但在认知的某个深处层面,秦疏桐确定他和晏邈是完全不同的人,一如他们对裴霓霞全然不同的看法。

“阿阇世因怨恨而报复,裴小姐出家却是明心见性后的选择,两者怎能算一样。”

晏邈面露无奈之色,仿佛在说“这重要么,结果还不是一样?”,但也不对这个问题多做纠缠,只道:“那么少容知道谁是‘阿阇世’了么?毕竟你得到‘未生怨’的时候你我可都没料到你会有与裴霓霞深交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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